海魄浪 穿越百年高雄港|在港口等待歸來的人
30Jun

海魄浪 穿越百年高雄港|在港口等待歸來的人

 〈在港口等待歸來的人——船長的女兒、商船輪機長的太太〉
 
撰文╱劉佳語 圖片提供/洪立
 
我知道爸爸對我的愛。但,爸爸常常不在家,我們之間很生疏。
能讓孩子與船員父親的情感緊密相依,無論距離再遠,仍在內心占有重要位置,是跑船人家的母親,最大的驕傲。
 
 
小滿,是道地高雄哨船頭人家的二女兒。打從她有記憶以來,只記得爸爸在跑船,要趕快長大,幫媽媽做些家庭代工、照顧兩個年幼弟弟。家裡三個女人——媽媽、姊姊和小滿,照顧弟弟也彼此照顧,等待父親兩年半的航程結束、靠岸回家。此時,小滿默默在心裡決定,這輩子絕對不嫁船員!
 
神奇的墨菲定律捉弄,越抗拒就越會發生!小滿遇上船員「安仔」,心甘情願地嫁了!從此,她不只是船長的二女兒,也是輪機長的妻子、跑船人家的母親、媳婦。
結果,小滿永遠是在港口「望你早歸」的女人。
 
 
船長的二女兒 想念爸爸,只能寫信給爸爸
從小,小滿是最常寫信給爸爸的女兒,「爸爸最疼我,但疼我的又不在身邊,所以我會寫信跟爸爸許願。」只要船公司通知可以寫信,她就拿起紙筆,把所有的願望和想念寫進信裡,「初中叛逆少女時代更常寫,想找一個人說話。」
 
小滿永遠記得,小時候滿心期待,想聯繫海上跑船捕魚的爸爸,只能等待船公司通知。「可以幫忙送東西上船。」、「可以寄信喔!」、「明天下午要靠哈瑪星。」爸爸的訊息都來得突然,然而,在船員妻小的心裡,也許沒消息就是好消息,默默祈求一切平安。
 
即使跑船的爸爸無法回信給小滿,內斂不擅長言詞的爸爸也不會主動說愛,卻會帶滿滿舶來品回家,「20歲收到爸爸從南非帶來鑽石,我和姊姊一人一顆,最大顆的鑽石送媽媽!」小滿心中知道,自己是被疼愛、惦記的。
 
 
彼个!爸爸的船進來了!
只要船公司通知,「船要回來了!」小滿的媽媽和孩子們就在西子灣等待爸爸的那艘船。即使有時船班誤點,一等就在烈日下等好幾個鐘頭,「但船越靠近岸,就越期待地找,彼个!彼个!爸爸就站在那裡!」
 
爸爸終於結束長達兩年半的航程,小滿見到爸爸還有一些生份(senn-hūn),興奮夾雜陌生、害羞、尷尬,是船員女兒的心情。
 
 
再見國光號!我在家等你歸來
也許熬過太多等待,小滿心中許下願望,「我以後絕對不要嫁給船員!」但,關於愛情的都市傳說,誰也說不準。
 
少女時期的小滿認識安仔,當時還只是好朋友,這段時間安仔也跑過幾年的船,日久生情的兩人決定在小滿29歲時「以結婚為前提」交往,婚前彼此送別的眷戀不捨,永遠刻在小滿心裡。
 
「你還是坐著國光號走了,留下孤零零的我。」這是安仔寫給小滿的信。
「一腳踏上國光號的車門,從此你我暫作離別。」這是小滿寫給安仔的回信。
 
國光號緩緩駛離車站,揮別的人影在兩行淚水裡漸漸淡出,小滿眼眶中的安仔越來越模糊。從離別這一天,開始倒數安仔回家的日子,重逢的日子就近了!
 
只是上船那刻永遠會揪心,所以,安仔答應小滿婚後不再跑船,決定上岸、到修船公司上班;雖然偶爾要通宵加班,但至少可以天天回家,這一點苦不算什麼。
 
岸上的日子,安仔和小滿甜蜜、安穩。直到大兒子呱呱墜地,小滿爸爸說服安仔「回海上」,安仔認真反覆思考,也許跑幾年船,多賺點錢回家就夠了,於是上台北船公司應徵船員。小滿心裡糾結,她知道安仔的資歷鐵定能找到工作,果然沒幾天就接到安仔的電話,「找到工作!要跑船了!」
 
眼前小滿可以雲淡風輕地微笑,但在安仔決定回海上跑船的那天,她用酒精麻醉了一晚的揪心,「太難過,借酒澆愁,就醉倒在浴缸邊睡著了。」或許想用淚水沖淡捨不得。
 
隔天小滿醒來,買一杯醒酒液解酒。這一次,送別安仔的小滿不再是船長的二女兒了,她是一位妻子、一位母親、一位媳婦。
 
「就我一個女人,我要照顧好家。」小滿知道,該收起眼淚,要堅強、勇敢、好好照顧家裡,等待安仔回家的那一天。
 
 
距離再遠 心卻很近
海上人家的女人,她們獨立、堅毅、柔軟,緊緊牽起海上的人與岸上的人,對小滿來說,愛一直都沒有空間的侷限,溫柔回應海上與岸上的距離。
 
安仔在海上跑船,小滿在岸上迎接二兒子誕生,回娘家坐月子,卻接到船公司通知,「安仔在船上出意外了!」安仔在國外醫院治療大半個月,兩人遠距離無法聯繫,小滿只能在娘家心疼流淚,哪怕娘家媽媽安慰,「做月內毋齁哭,會傷眼睛。」她只想也許多哭一些,能稍微分擔安仔的皮肉痛。
 
幸好安仔康復,又繼續長達15年的遠洋商船跑船生涯。小滿繼續一個人在岸上,照顧她和安仔的兩個小男孩,「哥哥因腹膜炎開刀、弟弟不小心走失……我真的很擔心自己沒有辦法把孩子照顧好。」結果長子出院時,只緊緊抱著她,「媽媽謝謝妳!」下一句話還惦記著,「不要跟爸爸說,我不想讓爸爸擔心。」
 
兒子超齡的成熟與體貼,是小滿最大的安慰,「兩個小孩知道爸爸跑船不在家,他們會在家門口放男生的鞋子,也會注意陌生人。」從小就懂得替爸爸保護媽媽。
 
 
海上男人寄來的信 寫滿浪漫和牽掛
安仔在海上跑船的這15年,和小滿的感情依然濃烈。只要安仔靠碼頭,小滿一定會帶著孩子們來找爸爸,「等下錨等很久,卻甘願頂烈日等待穿橘色制服的安仔下船,抱孩子上船玩。」孩子眼裡是船上大廚準備的熱可可,和房間裡新奇的玩具,但小滿眼裡只有安仔,再目送安仔的船隻出港。
 
這一次,小滿不再是寫信給海上的人;
這一次,小滿收到來自海上的人寄出的信。
 
 
客廳桌上的鐵盒裡有數疊厚厚的信封,裝滿這15年以來,小滿和安仔寫給彼此的信,信裡述說婚前的甜蜜、新婚離別的不捨、孩子教育經、柴米油鹽的日常叮嚀,而信上的字有些模糊,因為那是小滿的淚痕。
 
安仔總會在署名旁,寫下自己的位置——巴黎、香港、日本、紐約、芝加哥,信底沒有出現過「高雄」。安仔不會對小滿說「辛苦妳了」,因為他想回到岸上,凝視小滿說出滿滿的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