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魄浪 穿越百年高雄港｜穿越時空 來自老輪船的西洋鐘

文字╱賴郁薇　圖片提供／洪立

 

 

 

二次大戰後，高雄港內有大量的沉船，在政府的鼓勵下，民眾相繼投入打撈作業，以此形成的拆船業，讓高雄港成為首屈一指的拆船王國，日後，因為工安事件以及環境問題，舊時代的行業漸漸褪去，骨董店鋪內推疊的古物，靜靜地見證這特殊的時代風景。

 

 

在愛河畔不起眼的樓房，含和古董店舖安安靜靜的，任由時間流凝結、靜止。直到通往閣樓的幽暗窄梯間，牆上掛的一架磁石手搖電話，嘎然「鈴――鈴――」劃破寂靜，暗示了快被遺忘的不平凡。

拎起話筒，話筒那端是從閣樓裡傳來的，若有似無雜訊，譯碼似乎斷續述說，「我來自美國海軍威風凜凜的香格里拉號航空母艦（USS Shangri-La CV-38）。」

 

 

1980年代，她告別美國東岸維吉尼亞，在巴拿馬運河遇上窒礙，只好改繞行非洲好望角，橫渡太平洋赴高雄港，沉默地等待被拆卸，做好心理準備身上的甲板船桅將一寸寸鎔鑄、化作廢鐵合金。

在她徹底瓦解之前，有一群跑船幫，四處探聽大船入港的時間，盤旋大仁宮拆船碼頭引頸期盼。獵鷹般銳利雙眼見獵心喜，魚貫登船競標銅器、航海儀，黃道明不過是個18歲少年，內心目標只有船上的時鐘！

 

 

跑船幫爭搶掠奪 拆船大王手裡的寶藏

台灣解體船商向美國紐約、日本東京、英國倫敦等大城市舊船交易中心、輪船公司標購退役舊船，每年有上百艘貨輪、軍艦航向高雄港，接受解體的命運。而拆船包工工頭眼裡盡是銅鐵、木材油料，「整個船殼，都是淨賺！」養活手底下一大票吊工、瓦斯工、卡車運輸工和雜工。

 

拆船聲名遠播，蘇聯海軍老式威士忌級S-363號潛艇、荷蘭女王船「新阿姆斯特丹號」（MS Nieuw Amsterdam）客輪都由台灣解體船商得標，龍慶、南豐拆船鐵工廠，幾乎網羅全世界船艦，越過太平洋來拆解煉鋼，一代拆船巨人潘孝銳、王茲華、王玉雲叱吒風雲，從廢棄船隻累贅變現成富可敵國的資產。

 

拆船冶煉輝煌半壁江山，除了船身骨架大型掠奪現場，船艙裡的銅製機件、黃銅鐘錶、羅盤、煤油燈、冰箱、洗衣機、鐵床、桌椅、刀叉器皿琳瑯滿目，是底層蜉蝣跑船幫瓜分掠奪的利益戰場。

 

 

慧眼才識貨船舶上的珍寶，黃道明靠家族地方勢力，消息特別靈通，進港碼頭打聽得清清楚楚，手裡拽著的紙條，條列船隻雜誌資訊欄刊登的解體標售消息，只鎖定蒸氣客輪S/S，M/V客貨兩用船隻。

 

大船還沒進入港，國際商務客牢記船艙裡的擺設，美國越洋電報向黃道明指定下單家具、油畫、時鐘、光學儀器、顯微鏡、銅器、藝術品。

 

客輪上的古董貨，價高者得標。黃道明這小夥子對海上主任經理客氣禮貌，靠當兵翻譯電報的零用金，從全國鐵工廠手裡，以3千元成功交易一架德國X光機，挨家挨戶拜訪檢驗所推銷，轉手賣得5萬元。

 

 

癡戀輪船古董 商人買賣的浪漫情懷

在1美元兌換48元新台幣的時代，黃道明經營二手古董買賣生意，經營得有模有樣，郵冊信手拈來，滿滿的外國電報和明信片。有一封1974年從日本來信的明信片，上頭還是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（Elizabeth II）風華絕代的肖像郵票，以工整平假名、漢字，詳細記載貨品，委託黃道明代為保管。

 

在美軍瀟灑流連鹽埕酒吧街上，瞎混亂晃路過拖拉拆船廢鐵的牛車，掏出閃亮亮的美元銅板，入手黃銅時鐘、冰箱。酒醉瞎起鬨的美國大兵，沿路揮手哈囉，興致一來就胡亂擲硬幣。黃道明跟在後頭撿錢，發現美國人蒐集癖，他商人的鼻子很靈，下定決心「我也要做二手船舶古董買賣。」

 

 

他於是在船舶古董圈打滾半世紀，理所當然有商賈買賣的盈利算計，卻還保有莫名玩物浪漫，和絕大多數跑船幫一樣，依傍拆船江山，重拾大船生命最後剎那的丰采，幾乎迷戀到無可自拔，不知不覺從少年尋寶到白頭。

 

直到1986年，黃道明還盤算要登荷蘭籍油輪「卡娜莉號」（Canari）競標駕駛臺的航海儀器和船燈，因臨時有其他古董黑檀木家具要收，果斷放棄登船。萬萬沒想到當天正午，「卡娜莉號」底艙油泥意外走火，大仁宮拆船碼頭轟天巨響，千斤重的船板噴飛，在高雄港人的心底烙印傷痕。

 

從此，拆船鐵工廠停擺了，廢棄大船不再入港，黃道明還是鍾情文物外銷，依舊有門路可以得手古董家具、油畫，至於以前競標來的船舶古董，是回不去的美好依戀，古銅鐘錶還在含和古董店舖「滴答――滴答――」歲月靜好。